高雄高等行政法院109年度交上字第32號判決

裁判字號：高雄高等行政法院109年交上字第32號判決

裁判日期：民國109年10月23日

裁判案由：交通裁決

高雄高等行政法院判決
109年度交上字第32號上訴人交通部公路總局高雄區監理所代表人 李瑞銘 被上訴人 王贊雄 上列當事人間交通裁決事件，上訴人對於中華民國109年2月17日臺灣臺東地方法院108年度交字第24號行政訴訟判決，提起上訴，本院判決如下：
主文原判決廢棄，發回臺灣臺東地方法院行政訴訟庭。
理由
一、上訴人代表人變更為李瑞銘，已具狀聲明承受訴訟，核無不合，應予准許。
二、被上訴人於民國107年06月19日20時20分許，駕駛車號000－0000號普通重型機車（下稱系爭機車）行經臺東市○○街○○○號前，擦撞停放在路邊之牌照號碼K3－4205號自用小客車（下稱系爭汽車）後，經警方於當日21時10分對被上訴人實施呼氣酒精濃度檢測，測得被上訴人之吐氣酒精濃度為0.62mg/L，超過道路交通安全規則（下稱道安規則）第114條第2款所規定飲用酒類後其吐氣所含酒精濃度達0.15mg毫克／每公升L之標準值，遂以被上訴人違反道路交通管理處罰條例（下稱處罰條例）第35條第1項第1款之規定，製發東警交字第T00000000號舉發違反道路交通管理事件通知單予以舉發（涉犯公共危險罪部分，業經檢察官作成不起訴處分確定）。嗣被上訴人未依限到案繳納罰鍰或申請裁決，上訴人遂於108年11月27日依行政罰法第26條第2項，及違反道路交通管理事件統一裁罰基準及處理細則（下稱處理細則）第41條、第43條、第44條第1項、第67條；處罰條例第35條第1項第1款、第24條第1項第2款之規定，以裁字第81－T00000000號違反道路交通管理事件裁決書，裁罰：「罰鍰新臺幣（下同）6萬7,500元，吊扣駕駛執照12個月，並應參加道路交通安全講習。」（下稱原處分），被上訴人不服，提起行政訴訟，經原審法院以108年度交字第24號行政判決撤銷原處分，上訴人不服，遂提起本件上訴。
三、被上訴人起訴主張及訴之聲明、上訴人於原審之答辯及聲明，均引用原審判決書所載。
四、原審為上訴人敗訴判決之理由，略以：
(一)被上訴人因飲酒致酒精濃度超過標準而駕駛機車之違規行為前，因罹患慢性疾病而長期至臺東馬偕醫院看診，並服用醫師所開立之：「LORAZEPAM」（用途：抗焦慮解除緊張症狀）、「（stilnox）ZOLPIDEM」（用途：鎮靜安眠劑）藥物，亦有證人 林宜宗 、 王麗珠 在偵查案件中之結證述在案。而上開藥物之藥袋上，記載「可能發生……夢遊行為（例如開車、打電話及準備與食用食物等）」之副作用。且被上訴人若併為喝酒、服用上開藥物時，則產生夢遊之藥效會增長乙情，業經證人林宜宗在偵查中證述在案。另據訴外人王麗珠（即被上訴人之姐）於偵訊時證稱：「107.06.19那天我有拿藥給他吃……後來我回來發現王贊雄的機車不在，我兒子就打電話給我，說王贊雄在臺東馬偕醫院，才知道他跑出去，『後來我問他出去幹嘛，他（係指被上訴人）說他不知道。』」等語。據上，被上訴人在系爭違規行為前，因喝酒併服用上開藥物，即已增長夢遊之副作用，而已加重在夢遊中騎乘系爭機車行為之可能性。參諸本院當庭勘驗：被上訴人在系爭違規行為、發生車禍事故時之錄影光碟，顯示：在被上訴人系爭違規行為、發生車禍事故當場之路旁，停放一輛靜止中之自用小客車，而被上訴人騎乘系爭機車，亦未有任何減速、或閃避之動作，而直接撞擊該汽車之車頭正面乙情，此情，即與一般人騎乘機車，在發現：前方有障礙物時，基於本能反應會自動減速、迴避之常情有違。據上，被上訴人在喝酒、服用上開藥物後，是否因夢遊之後遺症，已產生精神障礙或其他心智缺陷，致不能辨識其騎乘系爭機車之行為違法，或已欠缺依其辨識而不得為騎乘機車行為之能力，而卻發生騎乘系爭機車乙節，雖經本院依職權調查後，仍屬有不明之處。
(二)按行政罰法第9條：「（第3項）行為時因精神障礙或其他心智缺陷，致不能辨識其行為違法或欠缺依其辨識而行為之能力者，不予處罰。（第4項）行為時因前項之原因，致其辨識行為違法或依其辨識而行為之能力，顯著減低者，得減輕處罰。」經查：被上訴人在系爭違規行為，其酒後騎乘系爭機車時，是否確係處於服用上開藥物後之夢遊狀態，而存在精神障礙，致不能辨識其騎乘系爭機車之行為係違法，或已欠缺依其辨識而不得為騎乘機車行為之能力乙節，已提出夢遊中之抗辯，經原審依職權調查後，仍屬真偽不明之狀況。而行政罰要件事實真偽不明之不利益，其客觀舉證責任，應歸屬於行政機關之上訴人。故上訴人應就：被上訴人在喝酒、服用上開藥物後，而騎乘系爭機車之行為，①非屬夢遊中精神障礙之狀態，及②能辨別酒後騎乘機車係違法行為，且未欠缺依前揭辨識而不為騎乘系爭機車行為之能力乙節，負舉證之前，尚難僅憑上訴人：①同條例第35條第1項第1款規範目的，並未考量駕駛人飲酒駕駛行為，是否出於其意思活動及決定或主觀有無故意過失等情事；②被上訴人明知其所服用之上開藥物有夢遊之副作用，即應注意並避免於服藥前飲酒或飲酒後服藥，卻疏未注意，其酒後駕車肇事縱非故意，亦屬有過失等語，逕作為為原處分合法之有利依據。故原審認為：原處分尚非適法。
(三)按「裁處罰鍰，應審酌違反行政法上義務行為『應受責難程度』、所生影響及因違反行政法上義務所得之利益，並得考量受處罰者之資力。」（行政罰法第18條）。經查，被上訴人就喝酒、服用上開藥物後騎乘機車乙節，已提出係處於夢遊狀態之系爭抗辯，經本院依職權調查後，仍屬真偽不明之狀況，則被上訴人有否存在行政罰法第9條第3項、第4項之情，即應由上訴人予以職權調查，並應負客觀之舉證責任。而上訴人①未為前揭調查，即有違反行政程序法第36條所規定，應依職權調查證據，對當事人有利及不利事項一律注意之規定。②未審酌：被上訴人違反行政法上義務行為應受責難程度前，即有違反行政罰法第18條之規定。故本件裁處既非無可議，本院自應將原處分撤銷，並由上訴人另為適法之裁處。
五、上訴人上訴意旨略以：
(一)被上訴人酒醉駕駛機車之違規行為時，縱因飲酒、服用系爭藥物，致陷於夢遊狀態，而有影響行為辨識能力，然上開藥物之藥袋，已加註服藥後飲酒，可能發生夢遊等警語，被上訴人罔顧上開警語，仍為飲酒後服藥，或服藥後飲酒，對於自陷夢遊狀態，顯有故意或過失，合於行政罰法第9條第5項規定之原因自由行為，應排除同條第3、4項免責規定之適用，惟原判決卻未察上情，核有判決不適用法規之違法。
(二)上訴人係依交通部會同內政部依處罰條例第92條第4項規定授權而訂定發布之處理細則第2項規定之行為時裁罰基準表，裁處被上訴人67,500元罰鍰，吊扣駕駛執照12個月，並應參加道路交通安全講習，核無裁量怠惰、裁量逾越或裁量濫用，合於行政罰法第18條第1項規定。原判決認原處分有違行政罰法第18條第1項規定，亦有判決不適用法規之違法。
為此提起上訴，並聲明：1.原判決廢棄。2.被上訴人在第一審之訴駁回。
六、本院經核原判決為上訴人敗訴，固非無據。惟查：
(一)按行政訴訟法第125條第1項、第133條及第189條第1項、第3項規定，行政法院於撤銷訴訟應依職權調查事實關係及證據，不受當事人主張之拘束；為裁判時，應斟酌全辯論意旨及調查證據之結果，依論理及經驗法則判斷事實之真偽，並將得心證之理由，記明於判決。因此，法院必須充分調查相關事證，作為形成心證之裁判基礎，且就調查證據之結果為評價時，須符合「訴訟資料之完整性(調查完整、判讀完整)」、「訴訟資料之掌握正確性」之要求。倘未能充分調查證據，即恣意作成判斷，或就調查所得證據資料，僅選擇部分用於形成心證之基礎，捨棄其餘證據而不用，或認定事實有悖於證據資料、論理法則或經驗法則，其判決即屬違背法令。又依同法第209條第3項規定，判決書理由項下，應記載關於攻擊或防禦方法之意見及法律上之意見。上開規定於交通裁決事件準用之，此觀之同法第237條之9第1項、第236條規定甚明。
(二)被上訴人於上開時地，確有因飲酒致酒精濃度超過規定標準而駕駛機車行為，該當處罰條例第35條第1項第1款構成要件之交通違規行為，且被上訴人於當日駕駛機車前，曾服用臺東馬偕醫院胃腸肝膽科醫師林宜宗所開立之「LORAZEPAM2MG」（用途：抗焦慮解除緊張症狀）、「（stilnox）ZOLPID
EM10MG」（用途：鎮靜安眠劑）藥物（下稱系爭藥物）等情，為原審認定之事實。原判決以被上訴人酒醉駕駛機車行為時，是否因服用系爭藥物而處於欠缺辨識能力之夢遊狀態乙節，經職權調查後，此項事實仍陷於真偽不明，依客觀舉證責任原則，將待證事實不明之不利益歸屬於上訴人，因認被上訴人欠缺可歸責性，應適用行政罰法第9條第3項「行為時因精神障礙或其他心智缺陷，致不能辨識其行為違法或欠缺依其辨識而行為之能力者，不予處罰」之免責規定，而撤銷訴願決定及原處分等語，固非無見。
(三)經查，原審係調閱被上訴人因上開時地酒後駕駛機車肇事，遭警移送偵辦之臺灣臺東地方檢察署107年度偵字第2113號公共危險案件（系爭刑案）卷宗，援引偵查筆錄中證人即臺東馬偕醫院胃腸肝膽科醫師林宜宗、被上訴人之姐王麗珠之陳述，參酌系爭藥物之藥袋警語，並當庭勘驗被上訴人行車肇事現場之監視錄影光碟，為其形成心證之判斷基礎。惟系爭藥物之2種藥袋（原審卷49、50）均記載：「【主要副作用∕用藥須知】請勿飲酒，服用期間可能嗜睡。……。警語：可能發生……夢遊行為（例如開車、打電話及準備準備與食用食物等)，請小心……。」等語，參照證人林宜宗醫師於上開偵查筆錄中證述：「（檢察官問：(藥袋)上面寫副作用寫會夢遊？）有可能有……。」「（檢察官問：如果他喝酒再吃這些藥，會怎樣？）藥效會增長。」「（檢察官問：夢遊是否會把機車騎出去？）無意識狀況下起來會走動、上廁所。開車、騎車不是每個人都會做得到。很少人走出家門，但也是有。」等語，依此醫事專家意見，足認服用系爭藥物固有可能產生夢遊，同時飲酒可能增長藥效，但在夢遊狀態中，尚能走出家門外，甚至駕駛機車外出者，在醫療上應係少見之情形。亦即在一般情況下，不致發生「少見」之駕駛機車外出的夢遊行為。是以，倘調查證據結果，違規行為人並無出現夢遊症狀之任何跡證，自應排除夢遊狀態之存在而為事實認定，較符合一般經驗法則。準此，被上訴人當日駕駛機車肇事過程中，有無出現異常而少見之夢遊症狀，或僅為一般之酒醉症狀，自應予以調查。原審就肇事現場鄰宅之監視錄影光碟所為勘驗筆錄，僅顯示車輛碰撞之瞬間經過，無涉被上訴人之舉止行動。又系爭刑案偵訊筆錄之上開證人陳述內容，均未觸及被上訴人肇事前後之行動舉止、精神狀態，無從直接據以判斷究係夢遊或酒醉狀態，核有再行調查其他證據之必要。參之被上訴人當日駕駛機車外出後，因自撞停放路旁汽車肇事而受傷，經送馬偕醫院急診治療，期間並曾接受警方實施呼氣酒精濃度檢測，測得吐氣酒精濃度為0.62mg/L。從而，被上訴人在送醫急診治療、警方實施酒測之過程，被上訴人對應表現之症狀，究有無出現夢遊之症狀，或僅為一般酒醉症狀，自有就救護人員、急診治療人員、實施酒測之警員、相關錄影及紀錄予以調查，並徵詢精神專科醫師專業意見以資判斷之必要。原審就上開可供調查以發現事實之證據資料，未擇其重要者依職權調查認定前，遽認被上訴人違規行為時是否處於夢遊狀態之事實，為真偽不明，原判決核有違反行政訴訟法第125條第1項及第133條規定未盡職權調查義務之違法。
(四)依行政訴訟法第125條第1項、第133條規定意旨，行政訴訟採職權調查證據，以期發現真實，當事人並無主觀舉證責任。惟經職權調查證據結果，仍有要件事實不明之情形，而必須決定其不利益結果責任之歸屬時，當事人仍有客觀之舉證責任，依行政訴訟法第136條準用民事訴訟法第277條前段規定「當事人主張有利於己之事實者，就其事實有舉證之責任。」係採規範說，當事人須就有利於己之構成要件事實存在，負舉證責任。是以，就行為人該當處罰條例第35條第1項第1款要件事實，即駕駛人酒精濃度超過規定標準之違規行為事實，固應由裁罰機關負舉證責任。惟行為人是否有行政罰法第9條第3項規定因精神障礙或其他心智缺陷，致欠缺違法辨識能力之免責事由，係有利於行為人之要件事實，自應由行為人負舉證責任。亦即上開免責事由無法被證明存在時，其事證不明之不利益應歸行為人負擔。準此，原審經職權調查證據結果，認被上訴人於上開酒醉駕車違規行為時，是否因藥物副作用而處於夢遊狀態之事實，仍有真偽不明之情形。因該事實之存在，攸關被上訴人得否適用行政罰法第9條第3項規定不予處罰，係有利於被上訴人之免責事由，且足以影響判決結果，依前述之說明，自應由被上訴人負客觀舉證責任，亦即事證不明之不利益歸被上訴人負擔。原判決認此一事實真偽不明之不利益，應歸由裁罰機關即上訴人負擔，依上開說明，核有違反行政訴訟第136條準用民事訴訟法第277條前段規定建構之客觀舉證責任分配，即有不適用上開法規之違法。
(五)依行政罰法第9條第3、4項規定意旨，行為人就其違反行政法上義務之行為，欠缺違法之辨識能力或辨識能力顯著減輕時，因欠缺可歸責事由或其可非難性較低，得免予處罰或減輕處罰。又依同條第5項規定意旨，行為人如因自己之故意或過失，自陷於同條第3、4項情形，進而發生違規行為，此即學說上所稱「原因自由行為」，因其具有可歸責事由，仍有可非難性，故仍應予處罰。原審既認被上訴人於上開交通違規行為時，因服用系爭藥物而陷於欠缺辨識能力之夢遊狀態，合於同條第3項規定不予處罰情形，自應審究有無同條第5項規定原因自由行為之適用。經查，系爭藥物之藥袋上，已加註請勿飲酒、可能發生夢遊行為等警語，有如前述，則被上訴人服用藥物時，理應知悉上開警語內容。是以，被上訴人對酒醉駕駛機車之交通違規行為有無預見可能性、就服用系爭藥物而自陷於欠缺違法辨識能力之夢遊狀態，是否有故意或過失之可歸責性，攸關被上訴人是否依同條第5項規定負完全責任之判斷。上訴人於原審時一再主張「被上訴人明知其所服用之藥物有夢遊之副作用，即應注意並避免於服藥前飲酒或飲酒後服藥，卻疏未注意……」等語，惟原判決理由就上訴人此足以影響原處分是否適法之主張，何以不可採，卻未予論述，核有判決不適用法規及不備理由之違法。
(六)依處罰條例第92條第4項規定、交通部會同內政部依授權訂定發布之處理細則第2條第1項、第2項規定之裁罰基準表，就違反處罰條例第35條第1項第1款規定者，按違規車種類別為「機車」、「小型車」、「大型車」，併按「駕駛人之違規情節」、「駕駛人是否於期限內繳納罰鍰」、「駕駛人是否於應到案期限內到案」及「駕駛人逾越應到案期限之天數」等不同情節，於法定罰鍰額度內，訂定裁處不同罰鍰金額之裁罰基準，可知主管機關業已區別違反處罰條例第35條第1項第1款之行政法上義務行為，因駕駛車種之差異，所生影響之高低與侵害法益之輕重等因素，訂定不同裁罰標準，其立法目的在於維持各裁罰機關於罰鍰裁量權行使之統一性，確保行為人受罰之公平性，避免各裁罰機關於情節相同事件恣意為不同罰鍰裁處，合於行政罰法第18條第1項規定意旨。上訴人就被上訴人之違規態樣，適用行為時裁罰基準表之標準，對被上訴人裁處罰鍰6萬7,500元，依上開說明，即無違反行政罰法第18條第1項規定意旨。原判決未說明原處分裁處之罰鍰，究有何違反行為時裁罰基準表之標準，遽以「上訴人未審酌被上訴人違反行政法上義務行為應受責難程度前，即有違反行政罰法第18條第1項規定之規定」等語，為原處分違法之論斷，即有判決不適用法規之違法。
(七)綜上所述，原判決既有上開不適用法規及判決不備理由情形，且其違法足以影響判決結論，故上訴意旨指摘原判決違法，求予廢棄，即有理由。又本件事證尚有未明之處，有由原審法院再為調查審認之必要，本院無從自為判決，故將原判決廢棄，發回原審法院再為調查後，更為適法之裁判。
七、結論：上訴為有理由，廢棄原判決，發回原審法院。中華民國109年10月23日
高雄高等行政法院第三庭
審判長法官吳永宋
法官黃堯讚法官孫奇芳以上正本係照原本作成。
不得上訴。
中華民國109年10月23日
書記官宋鑠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