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橋簡易庭110年度訴字第306號民事判決

臺灣新北地方法院板橋簡易庭民事判決
　　　　　　　　　　　　　　　　　　110年度訴字第306號
原　　　告　 王顥勳
被　　　告　 傅志學
上列當事人間妨害名譽案件，原告提起刑事附帶民事訴訟，請求
侵權行為損害賠償，經本院刑事庭裁定（109年度審附民字第665
號）移送前來，本院於中華民國110年2月18日言詞辯論終結，判
決如下：
主文
被告應給付原告新臺幣壹萬元。
原告其餘之訴駁回。
訴訟費用新臺幣叁仟元由原告負擔。
本判決第一項得假執行。但被告如以新臺幣壹萬元為原告預供擔
保，得免為假執行。
事實及理由
壹、程序方面：
按訴狀送達後，原告不得將原訴變更或追加他訴，但請求之
基礎事實同一者；擴張或減縮應受判決事項之聲明者，不在
此限，民事訴訟法第255條第1項第2款、第3款定有明文。
本件原告原起訴聲明請求：被告應給付原告新臺幣（下同）
30萬元及自本起訴狀繕本送達翌日起至清償日止，按週年利
率5％計算之利息（見附民卷第5頁）。嗣於民國110年1月15
日具狀變更聲明為：㈠、被告應給付原告30萬元；㈡、被告
應將如附件所示之道歉啟事（見本院卷第67頁），以16號字
體於蘋果日報、自由時報全國版刊登1日，於被告臉書頁面
永久公開刊登（見本院卷第61頁）。核原告所為之聲之變更
，與原訴請求所主張之基礎事實同一，僅減縮、擴張應受判
決事項之聲明，證據資料亦得共通利用，核與前揭法律規定
相符，自應准許。
貳、實體方面：
一、原告主張：
被告於108年10月23日9時41分許，在其位於新北市○○區○
○路住處內，連結網際網路，以其在社群軟體臉書（FACEBO
OK）網站（下稱臉書）所申請之帳號「傅志學」登入該網站
後，轉貼「自首與投案有什麼不同？」之文章（下稱系爭文
章），因原告至系爭文章下方留言，被告便於上開臉書網站
張貼內容為「王顥勳就是針對你，垃圾不會不分藍綠，垃圾
就是 蔡英文 和你這種支持者」（下稱系爭言論）等留言辱罵
原告，供不特定人瀏覽，足以生損害於原告之名譽（下稱系
爭侵權行為），爰依侵權行為之法律關係請求被告賠償精神
慰撫金30萬元。系爭侵權行為事實於109年8月6日，經媒體
大肆報導，造成原告名譽進一步侵害，故要求被告須公開道
歉，以回復原告之名譽。爰依侵權行為之法律關係，請求被
告賠償精神慰撫金30萬元，並於報紙、臉書刊登道歉啟事等
語，並聲明：如上揭更正後之聲明。
二、被告部分：
本件源於兩造間言語紛爭，然紛爭之起因係原告無端挑釁所
致，被告所說關於「長相太醜、智商太低」之部分其用意在
於回應原告所提出之移民署相關法規，並且基於被告不能理
解之原因，原告突然表達「垃圾不分藍綠」，而被告僅能基
於原告言詞而回應並不接受原告所說之「垃圾」等語。請法
院考量損害行為應由原告負責，其相爭之言語起源於原告之
言詞，是以其相關之損害由原告自行負責。另對於原告追加
登報道歉部分，相關報導被告並未參與等語，資為抗辯，並
聲明：㈠、原告之訴及其假執行之聲請均駁回；㈡、如受不
利之判決，願供擔保請准宣告免為假執行。
三、兩造不爭執之事項
被告有於上揭時地發表系爭言論（見本院卷第21頁）。
四、兩造之爭點及論述
原告主張被告於於上揭時地為系爭侵權行為，侵害原告之名
譽權，業經本院刑事庭以109年度審易字第1174號判處犯公
然侮辱罪，復經臺灣高等法院以109年度上易字第2009號刑
事駁回上訴而確定在案，有本院109年度審易字第1174號刑
事判決、臺灣高等法院109年度上易字第2009號刑事判決可
參，並為被告所不爭執，堪認被告確有系爭侵權行為。惟被
告就原告主張其應負損害賠償責任，須給付精神慰撫金及刊
登道歉啟事等節，均予爭執，並以前揭情詞置辯，是本件應
審究者厥為：㈠、系爭言論為事實陳述或意見表達？㈡、被
告發表系爭言論是否侵害原告之名譽權？㈢、被告發表系爭
言論是否具有違法性？㈣、被告是否應負侵權行為損害賠償
責任？若是，應給付之損害賠償額若干？
㈤、原告請求刊登道歉啟事，是否為回復名譽之適當處分？
茲析述如后：
㈠、系爭言論為事實陳述或意見表達？
按言論自由可分為客觀之「事實陳述」及主觀之「意見表達
」二者，「事實陳述」得以驗證真偽，「意見表達」則係個
人對於事物之主觀價值判斷，無所謂真偽之問題，在民主多
元社會各種價值判斷皆應容許，不應有何者正確或何者錯誤
而運用公權力加以鼓勵或禁制之現象，僅能經由言論之自由
市場機制，使真理愈辯愈明而達去蕪存菁之效果…。惟事實
陳述與意見發表在概念上本屬流動，有時難期其涇渭分明，
若意見係以某項事實為基礎或發言過程中夾論夾敘，將事實
敘述與評論混為一談時，始應考慮事實之真偽問題（參見釋
字第509號解釋吳庚大法官協同意見書）。查，被告於上揭
時地所為系爭言論，係基於兩造就系爭文章相關議題衍生討
論後，基於原告所為言論，對「原告個人」所為之主觀價值
判斷，無從驗證真偽，堪認系爭言論屬意見表達。
㈡、被告發表系爭言論是否侵害原告之名譽權？
查，被告於不特定多數網路使用者得以共見共聞之上揭時地
，透過臉書發表系爭言論，稱原告就是「垃圾」，顯然係以
廢棄物之俗稱「垃圾」形容原告為社會上無用之人，見聞系
爭言論之人可能對原告產生負面評價，是被告發表系爭言論
足以貶損原告之客觀社會評價，確侵害原告之名譽權。
㈢、被告發表系爭言論是否具有違法性？
⒈按民法第184條第1項前段規定，乃立法者為保護人民之權利
或利益免受他人不法之侵害，而就侵權行為所作之一般規定
，應屬國家釐清個人行為界限，建立合理法秩序以保護人民
權益之必要規定。惟適用於侵害名譽之侵權行為事件，係在
就足致他人名譽受損之言論予以規範，而與言論自由有涉。
如認所有足致他人名譽受損之言論，均構成侵害行為，固對
個人名譽之保護甚周，但對言論自由之保護，即有不足。依
釋字第509號解釋之意旨與衡量言論自由與名譽權保障之平
衡，於適用民法第184條第1項前段規定時，應採取符合憲法
意旨之解釋方法，就系爭言論所涉及之人與事之不同，而有
不同之適用標準，方能兼顧憲法保障言論自由之意旨。…是
依釋字第509號解釋之意旨，且考量民法之本質功能後，於
判斷系爭言論是否構成侵害名譽之侵權行為時，應類推適用
刑法第310條第3項前段規定。如行為人明知所言不實，而仍
率意為之，除有其他阻卻違法事由者外，應構成侵害他人名
譽之侵權行為。而如行為人能證明其所言為真實者，即應不
構成侵害他人名譽之侵權行為。而於無法證明系爭言論為真
之時，基於憲法保障言論自由之目的，以及言論自由與名譽
權保障間之平衡，應視言論對象之身分與言論內容之性質，
設定不同程度之注意義務，就行為人違反義務之情狀定其責
任（參見釋字第656號解釋 林子儀 大法官部分不同意見書）
故關於侵害名譽之阻卻違法事由，非不得類推適用刑法第
311條之規定。
⒉又關於侵害他人名譽之言論應區分為「事實陳述」、「意見
表達」及「夾敘夾議」三種，「事實陳述」又可分為「真實
」、「非真實」及「事實真偽不明」三種情形。在事實陳述
為「真實」時，因民法侵權行為所保障之名譽為社會對於個
人之客觀評價，而非主觀名譽感情，故在言論內容為真實之
情形，充其量可能涉及侵害他人隱私之侵權行為，而不會構
成侵害名譽之侵權行為。而在事實陳述為「非真實」之情形
，除有刑法第311條之阻卻違法事由外，即應構成侵害他人
名譽之侵權行為。至於在「事實真偽不明」時，則類推適用
刑法第310條第3項，本諸合憲解釋原則，視言論對象之身分
（是否為重要公職人員、就公共事務討論具實質影響力之政
治人物或僅係一般私人），以及言論內容之性質（是否僅涉
私德與公共利益無關），定其合理查證義務之高低，即主觀
可歸責性（即故意、過失）之程度。另在單純「意見表達」
之情形，如該言論客觀上足以貶低他人在社會上之評價，即
應構成侵害他人名譽之侵權行為，不論該行為是否構成刑法
上之公然侮辱罪。至於「伴隨事實陳述所為之意見表達（即
夾敘夾議之言論）」，則有可能類推適用刑法第311條第3款
，因善意而為「適當評論」，阻卻違法（臺灣臺北地方法院
103年度訴字第4749號民事判決）。
⒊系爭言論屬意見表達，業經本院認定如前，而被告發表系爭
言論固係在其張貼涉及標題似涉及法律問題之系爭文章後，
惟觀諸被告發表系爭言論之脈絡（見偵查卷第19至23頁；本
院卷第109至111頁），原告於被告發表系爭言論前，確有發
表內容為：「有危害公共安全的疑慮，移民署本來就能拒絕
入境」、「傅志學要將垃圾不分藍綠之前，也請有點法律常
識」之言論（下稱國安言論），並張貼相關法規（應係外國
人禁止入國作業規定第四、五點，下稱系爭法規）（見偵查
卷第23頁；本院卷第109頁），被告則以內容包括：「...你
所舉的法條，基本上是酗酒或直接在現場攻擊他人，或者要
直接在公共場所危險的行為才會符合，有沒有危害公共安全
不是你那種解釋說算，否則你最好不要出國，我怕你在海關
被攔下不准回國，因為長相太醜智商大低恐有危害國安之疑
慮」之言論（下稱質疑國安言論）回應上開國安言論，被告
所為國安言論顯係針對與系爭文章衍生之相關法規涉及國家
安全與遷徙自由間衝突之法律議題表示個人意見，核屬民主
多元社會下言論自由之理性行使，屬針對公共議題之適當評
論，而不具違法性。惟被告在發表上揭質疑國安言論後，於
原告尚未為任何回應前，又發表內容包含：「對了，就是針
對你，垃圾不會不分藍綠，垃圾就是蔡英文和你這種支持者
」之系爭言論，顯與原告所為上揭國安言論間無關，而係在
與原告論辯而引發帶有個人情緒、意識型態，針對原告進行
人身攻擊之謾罵，而無對原告名譽權之適當尊重，顯非屬適
當評論，自具有違法性。至被告辯稱係原告先為上揭國安言
論，應由原告對損害負責云云。按在多元民主社會下，兩造
就系爭法規所涉國家安全與遷徙自由議題，人民本可自由表
達不同觀點，原告所為前揭國安言論，及被告在發表系爭言
論前所發表之質疑國安言論，主要均針對「議題」而非「個
人」發表觀點，縱內容較為尖酸刻薄而令對方不快，均屬言
論自由之合理行使，而欠缺違法性而無庸負民事責任，而以
被告學歷大學畢業，於研究所進修之智識程度，且針對原告
所為國安言論，既得發表上揭質疑國安言論進行理性辯論之
行為觀之，被告當知悉發表言論時應適度尊重他人名譽權，
不得僅因不認同對方觀點即進行人身攻擊，被告前揭所辯，
洵無可採。
㈣、被告是否應負侵權行為損害賠償責任？若是，應給付之損害
賠償額若干？
⒈綜上，被告發表屬意見表達之系爭言論，已侵害原告之名譽
權，且系爭言論係針對原告個人為謾罵，顯非合理評論，具
有違法性，被告自應就發表系爭言論負侵權行為損害賠償責
任。
⒉按慰撫金之多寡，應斟酌雙方之身分、地位、資力與加害程
度，及其他各種情形核定相當之數額，該金額是否相當，自
應依實際加害情形與被害人所受之痛苦及雙方之身分、地位
、經濟狀況等關係決定之。查原告係大學畢業，現從事金融
業，擔任政黨幹部而參與政治活動，每月薪資平均100,000
元，名下有土地2筆及機車1輛，108年度所得給付總額為18,
087元；至被告則為研究所在學之全職學生，108年度所得給
付總額為44,180元，名下有機車1輛乙節，業據兩造於本件
審理中自述在卷（見本院卷第49頁），並經本院依職權調取
兩造稅務電子閘門財產所得調件明細表附卷（見個資卷）可
參，爰斟酌被告為系爭言論因與原告就公共議題論辯後意見
不合而起，及兩造之身分、地位、經濟狀況、原告所受痛苦
程度等一切情狀，本院認原告請求精神慰撫金於10,000元範
圍內，尚屬合理，應予准許，至逾此範圍之請求，即屬過高
，而無理由。
㈤、原告請求刊登道歉啟事，是否為回復名譽之適當處分？
按名譽權旨在維護個人主體性及人格之完整，為實現人性尊
嚴所必要，民法第195條第1項後段規定「其名譽被侵害者，
並得請求回復名譽之適當處分」，即在使名譽被侵害者除金
錢賠償外，尚得請求法院於裁判中權衡個案具體情形，藉適
當處分以回復其名譽。惟憲法第11條保障人民之言論自由，
除保障積極之表意自由外，尚保障消極之不表意自由。國家
對不表意自由，雖非不得依法限制之，惟因不表意之理由多
端，其涉及道德、倫理、正義、良心、信仰等內心之信念與
價值者，攸關人民內在精神活動及自主決定權，乃個人主體
性維護及人格自由完整發展所不可或缺，亦與維護人性尊嚴
關係密切。故於侵害名譽事件，若為回復受害人之名譽，有
限制加害人不表意自由之必要，自應就不法侵害人格法益情
節之輕重與強制表意之內容等，審慎斟酌而為適當之決定，
以符合憲法第23條所定之比例原則；是以，法院在原告聲明
之範圍內，權衡侵害名譽情節之輕重、當事人身分及加害人
之經濟狀況等情形，認為諸如在合理範圍內由加害人負擔費
用刊載澄清事實之聲明等手段，仍不足以回復被害人之名譽
者，法院固得以判決命加害人公開道歉，作為回復名譽之適
當處分，惟如要求加害人公開道歉，涉及加害人自我羞辱等
損及人性尊嚴之情事者，即有逾越回復名譽之必要程度，而
過度限制人民之不表意自由（司法院大法官會議釋字第656
號解釋理由書意旨參照）。準此，原告請求被告於蘋果日報
、自由時報全國版刊登道歉啟事1日，及於被告臉書頁面永
久公開刊登是否屬回復名譽之適當處分，自需斟酌是否以其
他手段仍不足回復被害人之名譽，且其公開道歉內容未涉及
加害人自我羞辱等損及人性尊嚴情事，始得為之。本院審酌
被告雖於臉書公開以垃圾指辱罵原告，致貶損原告之名譽，
，且系爭言論所涉訟爭，業循民刑事之司法途徑解決，衡情
一般大眾可經由閱覽法院公開判決結果而知悉原告發表系爭
言論欠缺違法性，應負相關民刑事責任，已足以回復原告之
名譽，本院應無再強制命原告於報紙全國版、臉書刊登道歉
啟事之必要，且強制被告刊登包括「保證絕不再犯」等內容
，已屬強迫原告發表言論而有自我羞辱之意味，已逾回復原
告名譽之適當及必要之處分，自無可取。從而，原告請求被
告於上開報紙、臉書刊登道歉啟事，非回復名譽之適當處分
，應予駁回。
五、綜上所述，被告發表之系爭言論為意見表達，因非屬對兩造
原談討之公共議題適當評論，而非針對原告個人進行人身攻
擊，已逾言論自由之限度，自應負侵權行為損害賠償責任，
則原告依侵權行為之法律關係，請求被告給付原告10,000元
，為有理由，應予准許；至原告逾此範圍之請求精神慰撫金
及強制被告刊登道歉啟事，為無理由，應予駁回。
六、本件原告勝訴部分，未逾50萬元，爰依職權宣告假執行，並
依職權酌定被告供相當之擔保金得免為假執行。
七、本件事證已明，兩造其餘攻擊防禦方法及未經援用之證據，
經本院審酌後，認與判決結果不生影響，爰不一一論述，併
此敘明。
八、訴訟費用負擔之依據：民事訴訟法第79條。本件刑事附帶民
事訴訟部分，由本院合議庭裁定移送民事庭之事件，依刑事
訴訟法第504條第2項之規定，免納裁判費。至本件裁判費
3,000元部分，係就本件附帶民事訴訟移送民事簡易庭後原
告追加請求刊登道歉啟事之非財產權訴訟部分徵收，附此敘
明。
中華民國110年3月12日
臺灣新北地方法院板橋簡易庭
法官吳孟竹
計算書
項目金額（新臺幣）備註
第一審裁判費3,000元
合計3,000元
以上正本係照原本作成。
如不服本判決，應於送達後20日內，向本院提出上訴狀並表明上
訴理由，如於本判決宣示後送達前提起上訴者，應於判決送達後
20日內補提上訴理由書（須附繕本）。
如委任律師提起上訴者，應一併繳納上訴審裁判費。
中華民國110年3月12日
書記官呂亞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