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字號：臺灣高等法院 臺中 分院112年上易字第442號民事判決
裁判日期：民國112年11月22日
裁判案由：損害賠償
臺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民事判決112年度上易字第442號上訴人即附帶被上訴人 岳中 興被上訴人即附帶上訴人 陳德福 訴訟代理人 梁宵良 律師上列當事人間請求損害賠償事件，上訴人對於中華民國112年7月25日臺灣臺中地方法院111年度訴字第2946號第一審判決提起上訴，被上訴人為附帶上訴，本院於112年11月8日言詞辯論終結，判決如下：
主文上訴及附帶上訴均駁回。
原判決所命給付之法定遲延利息起算日，應更正自民國111年10月22日起算。
第二審訴訟費用關於上訴部分，由上訴人負擔；關於附帶上訴部分，由被上訴人負擔。
事實
一、被上訴人即附帶上訴人陳德福（下稱陳德福）主張：上訴人即附帶被上訴人 岳中興 (下稱岳中興)為 正峰 電子報社長兼記者，訴外人甲○○則為該報特派記者，均從事新聞工作。詎岳中興竟未經查證，於民國109年10月15日，藉由讀者投書之名義，於正峰電子報刊登之「『獨家驚爆』『臺中原民會』大醜聞？！」新聞中，指摘傳述伊與他人婚外生子並找人頂替，對同仁性騷擾，以隨從充當陪酒兼擋酒等不實言論(下稱109年10月15日報導)，並製作成電子報後，刊登於網際網路上供不特定人觀覽。又於109年10月16日，再藉由讀者投書之名義，於正峰電子報刊登之「『獨家驚爆』『臺中原民會』--1個腐臭無能的機關？！N0.2」新聞中，指摘傳述伊與秘書有婚外交往，婚外生子且遭提告等不實言論（下稱109年10月16日報導，與109年10月15日報導，合稱系爭報導），並製作成電子報後發表於網際網路上供不特定人觀覽。岳中興所刊登之系爭報導，未經合理查證，亦未對正峰電子報所屬記者，盡相當監督注意義務，其言論已涉及伊之私德，難認係對於可受公評之事為適當評論，足使伊之名譽遭受貶損，而受有精神上之痛苦。爰依民法第184條1項前段、195條第1項前段之規定，求為命岳中興給付精神慰撫金新臺幣（下同）100萬元，併加計自起訴狀繕本送達翌日起算之法定遲延利息之判決。
二、岳中興則以：本件係因訴外人乙○○將其所受不公平待遇投訴「全國旅遊時報」，全國旅遊時報社長將電子檔轉交予伊。
基於公平正義及媒體人為弱勢者發聲的天職，伊於109年10月上旬致電陳德福查證未獲回應後，始予以刊登。 伊嗣 於同年月20日收到臺中市政府原住民發展委員會(下稱臺中市政府原民會)澄清函後，亦全文照登，已為平衡報導。伊與陳德福並無恩怨，刊登系爭報導係基於公理正義，未獲任何利益，並無妨害陳德福名譽之故意等語置辯。
三、原審為陳德福一部敗訴、一部勝訴之判決，即判命岳中興應給付陳德福5萬元，及自111年10月22日(原判決主文誤載為111年3月31日，詳後述)起至清償日止，加計法定遲延利息，並諭知陳德福得假執行、岳中興以5萬元供擔保後得免為假執行，另駁回陳德福其餘之訴。岳中興就其敗訴部分聲明不服，其上訴聲明：㈠原判決不利於岳中興部分廢棄；㈡上開廢棄部分，陳德福在第一審之訴駁回。陳德福之答辯聲明：上訴駁回。陳德福另就其敗訴部分，提起附帶上訴，其附帶上訴聲明：㈠原判決關於駁回其後開第二項之訴部分廢棄；㈡上開廢棄部分，岳中興應再給付95萬元，及自111年10月22日起至清償日止，按年息百分之5計算之利息。岳中興對附帶上訴之答辯聲明：附帶上訴駁回。
四、本件經依民事訴訟法第463條準用同法第270條之1第1項第3款規定，整理並協議簡化爭點如後：
㈠不爭執事項：
⒈岳中興為正峰電子報之社長兼記者。
⒉正峰電子報於109年10月15日某時許，於「『獨家驚爆』『臺
中原民會』大醜聞？！」新聞中，藉由「讀者投書」之名義，發表：「說起『文教福利部』陳德福組長，在『原住民』圈可是大大有名？！與有夫之婦同居，同居人配偶發現被『戴綠帽』？！孩子爹是另有他人？！因此提出訴訟！為保公職，孩子爹還找人頂替？！」、「利用吃喝機會，對女性同仁伸出『鹹豬手』？！摸腿撫背？！」、「出門一定有司機、隨從（陪吃陪喝兼擋酒）？！這份伴遊工作」等言論（見原審卷第23頁）。
⒊岳中興又於109年10月16日某時許，在正峰電子報藉由「讀
者投書」之名義，發表：「『獨家驚爆』『臺中原民會』--1個腐臭無能的機關？！N0.2」新聞中，發表「陳○福組長…雇用2名行政助理（1男1女），派駐在陳○福組長辨公室，擔任陳組長紅粉知己秘書兼擋酒與陪侍？」、「蕭○○與陳○福於103年育有1女，因 蕭女 有夫之婦，其夫不甘受辱戴『綠帽』？！於是提出非婚生子女等訴訟！」等語，以此方式指摘傳述陳德福與秘書有婚外交往，婚外生子且遭提告等言論，並製作成電子報後發表於網際網路上（見原審卷第25頁）。
⒋岳中興刊登上開報導前，未曾與陳德福或投書人碰面，亦未曾向陳德福求證。兩造在此之前，素未謀面。
⒌岳中興曾於109年10月20日將臺中市政府原民會之澄清稿全文照登於正峰電子報(見原審卷第59-61頁)。
⒍陳德福因系爭報導對岳中興提告妨害名譽罪，經臺灣臺中
地方檢察署檢察官以111年度偵字第33683號、33684號予以不起訴處分，臺灣高等檢察署臺中檢察分署以112年度上聲議字第442號駁回再議處分(見原審卷第113-125頁)。
⒎岳中興為00年次、已婚，曾於○○○大學社工研究所修習學分
，從事記者、新聞工作55年，現每月收入數萬元(見原審卷第171頁)。被上訴人為00年次、離婚、大學研究所、公務人員、現每月收入約0萬0,000元(見原審卷第94頁)。
㈡本件爭點：
⒈岳中興所為是否侵害陳德福之名譽權？⒉陳德福依侵權行為之法律關係，請求岳中興賠償精神慰撫
金，有無理由？
五、得心證之理由：㈠按言論自由為人民之基本權利，其中之新聞自由攸關公共利
益，國家應給予最大限度之保障，俾免限縮其報導空間，箝制新聞自由；而公眾人物之言行事關公益，固應以最大容忍，接受新聞媒體之監督。惟為兼顧個人名譽法益之保護，新聞媒體就其言行之報導，仍應負合理查證之注意義務，僅注意程度較為減輕而已。倘在報導前未經合理查證；或有明顯理由，足以懷疑消息來源之真實性或報導之正確性；或經查證所得資料，無相當理由確信其為真實，仍予報導，致報導內容與事實不符，使公眾人物在社會上之評價受到貶損，而不法侵害其名譽，仍應負侵權行為損害賠償責任(最高法院109年度台上字第2259號民事判決參照)。
㈡岳中興固抗辯，伊曾試圖與陳德福查證，但未獲回應，且事
後已照登臺中市政府原民會之澄清函，檢察官亦對其為不起訴處分，足以證明伊並無侵害陳德福名譽之故意等語，惟查：
⒈名譽為個人在社會上享有一般人對其品德、聲望或信譽等
所加之評價，屬於個人在社會上所受之價值判斷，所謂名譽權受損，非單依被害人主觀之感情加以判斷，應依社會客觀之評價判定。從而，法律上保護之名譽乃指人在社會上評價，通常指其人格在社會生活上所受的尊重。稱侵害名譽者，指以言語、文字、漫畫或其他貶損他人在社會上的評價，使其受到憎惡、蔑視、侮辱、嘲笑、不齒與其往來，亦即名譽之受侵害，應就社會一般人之評價客觀判斷之，必須一般社會大眾因而對該人在社會上的評價造成低落之程度，始足當之（最高法院90年度台上字第1814號判決要旨參照）。查岳中興於109年10月15日之報導中已具體指明陳德福之姓名；109年10月16日之報導固隱藏姓名中之一字，未具體指明陳德福姓名，惟徵以「臺中原民會」及「陳○福組長」等文字，已足以特定所指為何人。另岳中興於報導中所使用之「與有夫之婦同居」、「為保公職，孩子爹還找人頂替？！」、「利用吃喝機會，對女性同仁伸出『鹹豬手』？！摸腿撫背？！」、「出門一定有司機、隨從（陪吃陪喝兼擋酒）」，及「紅粉知己秘書兼擋酒與陪侍？」、給他人「戴綠帽」等文字，依現今社會通常觀念之理解，係影射陳德福有能力利用行政或司法資源迫害他人，私德有虞。參以岳中興之學經歷，應可預料到在網路上發表系爭言論，陳德福之聲譽將因此受到貶損。⒉次按以善意發表言論，而有左列情形之一者，不罰：㈠因自
衛、自辯或保護合法之利益者。㈡公務員因職務而報告者。㈢對於可受公評之事，而為適當之評論者。㈣對於中央及地方之會議或法院或公眾集會之記事，而為適當之載述者，刑法第311條定有明文。其立法理由認為保護名譽，應有相當之限制，否則箝制言論，足為社會之害，是以善意發表言論，而有本條所列之情形者，不問事實之真偽，概不處罰，故為保障人民對於與公眾攸關之事物之下，始容許有評論及意見表達之自由空間，以達健全民主政治之目的，賦予人民言論自由之限制，但如於公共利益無關，縱能證明其真實，而涉及私德者，不在此限。又大法官會議釋字第509號解釋旨在衡平憲法保障之言論自由與名譽權兩種法益，在民事事件中，行為人行使言論自由，是否構成不法侵害，基於法秩序統一性，應就整體法規範予以評價，憲法為民事法之上位規範，民事法解釋時應採取合憲性解釋。故該號解釋揭櫫之概念及刑法第310條第3項、第311條除外規定，亦應置於民事個案中考量，作為侵害名譽權行為之阻卻不法事由（最高法院103年度台上字第2246號判決意旨參照）。本件岳中興在系爭報導中論及與臺中市政府原民會有關部分，固屬可受公評之事項，惟其他關於陳德福私德部分之描述，任何第三人觀之，均足認陳德福私生活不檢點且私德有瑕，足以貶抑其社會聲譽，其中更以「鹹豬手」、「摸腿撫背」、「戴綠帽」等字眼形容陳德福，其不當貶損他人之人格，已逾越合理評論之界限，而流於無謂之謾罵。是系爭報導之事項，除已涉及私德外，復無法證明與事實相符，難認係善意發表言論，而得阻卻不法。
⒊另岳中興刊登上開報導前，未曾與陳德福或投書人碰面，
亦未曾向陳德福求證一情，為兩造所不爭執(見不爭執事項第⒋點)。且觀之系爭報導，除刊登「讀者投書」之內容外，並未有任何當事人即陳德福之說詞，衡情，倘岳中興已向當事人求證，實無不刊登之理。茲岳中興既未曾向陳德福或消息來源查證，其縱無侵害陳德福名譽之故意，亦難脫免過失之責。
⒋另按刑法上誹謗罪之成立，以行為人之行為出於故意為限
。民法上不法侵害他人之名譽，則不論行為人之行為係出於故意或過失，均應負損害賠償責任，此觀民法第184條第1項前段及第195條第1項之規定自明。且刑事責任係對人身自由之剝奪，對言論自由之寒蟬效應比民事責任為大，依比例原則，亦不必使二者以相同標準判斷。而刑事判決所認定之事實，於獨立之民事訴訟，並無拘束力，民事法院就當事人主張之該事實，及其所聲明之證據，仍應自行調查斟酌，決定取捨，並於判決內記明其得心證之理由（最高法院69年度台上字第2674號、49年度台上字第929號裁判意旨參照）。本件縱陳德福對岳中興提告妨害名譽部分，經檢察官為不起訴處分，惟系爭報導之內容，乃屬陳德福私德部分之爭議，非為可受公評之公共事務，且系爭報導，已逾越合理評論之界限。其具體指稱陳德福姓名，或已具體表明其所指稱之對象為臺中原民會陳○福組長，而可特定即係指陳德福，且系爭報導文字內容，確有使陳德福在社會上之評價受到貶損之情事，再參以岳中興亦未善盡查證之責任，故陳德福主張名譽權業已受到侵害，堪可採信，檢察官就刑事案件所為不起訴之處分，仍無礙於本院認定系爭報導已侵害陳德福名譽之事實。
㈢按因故意或過失，不法侵害他人之權利者，負損害賠償責任
。不法侵害他人之身體、健康、名譽、自由、信用、隱私、貞操，或不法侵害其他人格法益而情節重大者，被害人雖非財產上之損害，亦得請求賠償相當之金額。民法第184條第1項前段、第195條第1項前段分別定有明文。陳德福之名譽權因系爭報導受有侵害，其人格社會評價受有貶損，再參以陳德福任職臺中市政府原民會，為該會公務人員，相關報導已足使其能否適任該職務受到質疑，情節自屬重大，則其精神上自受有相當程度之痛苦，是陳德福依上開規定，請求岳中興給付非財產上損害賠償之慰撫金，即屬有據。
㈣再按慰撫金之賠償，須以人格權遭遇侵害，使精神上受有痛
苦為必要，其核給之標準與財產上損害之計算不同，應斟酌雙方身分、地位、資力與加害程度，及其他各種情形核定相當之數額（最高法院110年度台上字第2340號判決參照）。
爰審酌岳中興未盡合理查證義務，逕以他人投書即予以報導，且相關言論發表刊登在公開網路平台，不特定人均得輕易觀看，對陳德福名譽權之侵害非微，並兼衡兩造之過往學識經歷及稅務資料（參見不爭執事項第⒎點及原審卷後附證物袋），及岳中興僅有疏於查證之失，並非蓄意等一切情狀，認陳德福請求給付非財產上損害賠償之慰撫金以5萬元為適當，逾此範圍之請求，即屬過高，無從准許。
㈤末按給付無確定期限者，債務人於債權人得請求給付時，經
其催告而未為給付，自受催告時起，負遲延責任，其經債權人起訴而送達訴狀，或依督促程序送達支付命令，或為其他相類之行為者，與催告有同一之效力；遲延之債務，以支付金錢為標的者，債權人得請求依法定利率計算之遲延利息；應付利息之債務，其利率未經約定，亦無法律可據者，週年利率為5%，民法第229條第2項、第233條第1項前段、第203條分別定有明文。本件陳德福對岳中興之上開慰撫金債權，核屬無確定期限之給付，既經陳德福起訴而送達訴狀，岳中興迄未給付，當應負遲延責任。而民事起訴狀繕本係於111年10月21日送達岳中興，有送達證書在卷可參（見原審卷第33頁），是陳德福併請求自111年10月22日起至清償日止，按年息5%計算之法定遲延利息，核無不合，應予准許。
六、綜上所述，陳德福依侵權行為之規定，請求岳中興給付5萬元及自111年10月22日起至清償日止，按年息百分之5計算之利息部分，為有理由，應予准許，逾此部分之請求，為無理由，不應准許。原審就上開應准許部分，為岳中興敗訴之判決，並依職權諭知陳德福得假執行、及命岳中興供擔保後得免為假執行；就不應准許部分，駁回岳中興之請求，均無不合。岳中興、陳德福就其敗訴部分，分別提起上訴及附帶上訴，均指摘原判決不利己之部分不當，求予廢棄改判，為無理由，兩造之上訴及附帶上訴均應駁回。
七、另原判決於理由欄已敘明法定遲延利息之起算日為111年10月22日(見原審判決書第8頁第6行)，則其於主文諭知遲延利息起算日為111年3月31日，係明顯誤載，爰由本院併予更正。
八、本件事證已臻明確，兩造其餘之攻擊或防禦方法及所用之證據，經本院斟酌後，認為均不足以影響本判決之結果，爰不逐一論列，附此敘明。
九、據上論結，本件上訴及附帶上訴，均為無理由，爰判決如主文。
中華民國112年11月22日
民事第七庭審判長法官陳得利
法官廖欣儀法官高英賓正本係照原本作成。
不得上訴。
書記官吳伊婷中華民國112年11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