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字號：臺灣高等法院108年上訴字第1502號刑事判決
裁判日期：民國108年07月16日
裁判案由：傷害致死
臺灣高等法院刑事判決108年度上訴字第1502號上訴人即被告 蔡來 旺選任辯護人 林士雄 律師上訴人即被告 陳郁龍 選任辯護人 林恒毅 律師上列上訴人即被告因傷害致死案件，不服臺灣宜蘭地方法院107年度訴字第412號，中華民國108年3月18日第一審判決（起訴案號：臺灣宜蘭地方檢察署107年度偵字第3812號、第4386號），提起上訴，本院判決如下：
主文上訴駁回。
事實
一、 蔡來旺 與 方信 堅同為住宿於宜蘭縣○○鎮○○路○號民生市○○街友，因方 信堅 積欠蔡來旺新臺幣（下同）400元未還，蔡來旺乃以200元之報酬委由友人陳郁龍向 方信堅 追討債務。嗣陳郁龍於民國107年6月13日凌晨，至上開市場5樓，與蔡來旺飲酒聊天時，蔡來旺即指示陳郁龍至該市場6樓命方信堅前來5樓，俟方信堅到場後，蔡來旺要求方信堅償還400元未果，蔡來旺與陳郁龍主觀上雖均無致方信堅於死之故意，然其等均明知人體之胸、腹部內有肝脾、動脈等重要且極為脆弱之臟器及組織，在客觀上亦可預見若用力踹踢方信堅之胸、腹部，恐有造成方信堅胸、腹部臟器嚴重受損或大量出血致生死亡結果之可能，惟主觀上均疏未預見及此，仍共同基於傷害人之身體之犯意聯絡，自同日凌晨1時25分許起至3時2分許（起訴書及原判決均誤載為3時13分許，應予更正）止，在上開市場5樓停車場，由蔡來旺在旁指示，陳郁龍接續多次以腳猛踹方信堅之胸、腹等身體部位，俟方信堅不支倒地後，仍由陳郁龍接續多次以腳猛踹方信堅之胸、腹等部位，致方信堅受有前胸壁暨肋部、後背腰部和兩上肢多處瘀傷、兩側多根肋骨前後部骨折成連枷胸狀、肝臟及脾臟裂傷出血暨胰臟周圍出血引起腹腔內積血約750毫升等傷害。適 黃書民 前往該處欲尋蔡來旺飲酒，目睹方信堅倒地不起，遂於離開現場後將此情告知友人 劉宜君 。嗣陳郁龍、蔡來旺發覺方信堅因傷重而呈現毫無反應之狀態，隨即先後離開現場。經劉宜君撥打電話報案後，由救護人員將方信堅送至羅東聖母醫院急救，惟方信堅於到院前已心跳休止，經急救後亦未恢復自發性心律，仍因多處肋骨骨折致連枷胸、肝脾破裂致血腹造成低血容性休克、呼吸衰竭而於同日清晨4時41分許不治死亡。
二、案經方信堅之配偶 曾月娥 訴由宜蘭縣政府警察局羅東分局報告臺灣宜蘭地方檢察署（下稱宜蘭地檢署）檢察官偵查起訴。
理由
壹、證據能力部分：本案據以認定被告蔡來旺、陳郁龍犯罪之供述證據（詳如後述），其中屬於傳聞證據之部分，檢察官、被告蔡來旺、陳郁龍、辯護人在本院審理時均未爭執其證據能力，復經本院審酌認該等證據之作成無違法、不當或顯不可信之情況，非供述證據亦查無公務員違背法定程序而取得之情事，揆諸刑事訴訟法第158條之4反面解釋、第159條至第159條之5之規定，均有證據能力。至其他未經本院援用作為認定犯罪事實之證據，是否具有證據能力，尚無逐一論述之必要，合先敘明。
貳、實體部分：
一、訊據被告陳郁龍對前揭事實坦承不諱；被告蔡來旺固坦承其有於上開時、地在旁觀看被告陳郁龍傷害被害人方信堅之事實，惟矢口否認有何傷害致死犯行，辯稱：被告陳郁龍來找我，我們聊到被害人，彼此都對被害人不滿，我向被告陳郁龍表示我沒辦法修理被害人，被告陳郁龍即主動表示要出面修理被害人，我只是要傷害被害人而已，並無指示陳郁龍打死被害人云云。經查：
㈠被告蔡來旺與被害人同為住宿於宜蘭縣○○鎮○○路○號民
生市○○街友（被告蔡來旺住在該市場5樓，被害人則住在該市場6樓），被告蔡來旺因被害人積欠其400元遲未歸還而心生不滿，曾於107年6月13日案發前3日指示被告陳郁龍在上開市場5樓毆打被害人1次（未據告訴亦未據起訴），被害人仍未還款，被告蔡來旺因自身行動不便，乃向被告陳郁龍表示若代為向被害人索得上開欠款，願以其中200元作為被告陳郁龍之報酬，嗣被告陳郁龍於107年6月13日凌晨，至上開市場5樓，與被告蔡來旺飲酒聊天時，被告蔡來旺即指示被告陳郁龍至該市場6樓命被害人前來5樓，俟被害人到場後，被告蔡來旺要求被害人償還400元未果，隨即由被告陳郁龍依被告蔡來旺指示，自當日凌晨1時25分許起至3時2分許止，在上開市場5樓停車場，接續多次以腳猛踹被害人之胸、腹等身體部位，俟被害人不支倒地後，仍由被告陳郁龍接續多次以腳猛踹被害人之胸、腹等部位，被告蔡來旺並全程在旁觀看被告陳郁龍以前述方式攻擊被害人之身體。適黃書民前往該處欲尋被告蔡來旺飲酒，目睹被害人倒地不起，遂於離開現場後將被害人遭人攻擊之事告知友人劉宜君，嗣經劉宜君撥打電話報案等情，業據被告蔡來旺於警詢時坦承不諱（此部分證據，對於被告陳郁龍而言，因屬傳聞證據，且經被告陳郁龍之辯護人爭執其證據能力，故本院不以之作為認定被告陳郁龍犯罪之證據，然對於被告蔡來旺而言，則非傳聞證據，故本院僅以之作為認定被告蔡來旺犯罪之證據，附此敘明）暨於偵查中具結證述屬實（見警卷第10至11頁、相字卷第119頁反面至第120頁），並經被告陳郁龍於偵查及原審審理時供述並具結證述、暨於本院審理時供述明確（見相字卷第112至113頁、原審訴字卷第125至129頁、本院卷第144、186頁），且有證人劉宜君於警詢時之證述、證人黃書民於偵查及原審審理時之證述（見警卷第24至28頁、相字卷第138至139頁、原審訴字卷第129至132頁）、現場監視器錄影畫面翻拍光碟暨擷取照片、現場照片（見警卷第36、43至50頁）在卷可稽，復經原審勘驗上開監視器錄影畫面屬實（內容詳如附表所示），此有原審勘驗筆錄附卷可憑（見原審訴字卷第107至111頁）。而被害人於前揭時、地遭被告陳郁龍踹踢後，經據報到場之救護人員送至羅東聖母醫院急救，惟於到院前已心跳休止，經急救後亦未恢復自發性心律，仍於同日清晨4時41分許不治死亡之事實，亦有羅東聖母醫院診斷證明書、急診病歷、宜蘭地檢署相驗報告書、相驗屍體證明書在卷可參（見相字卷第31至37、53至60、143、227至231頁）。又被害人經法務部法醫研究所解剖鑑定結果，認：死亡最主要之致命傷害在胸腹部，於前胸壁暨肋部、後背腰部和兩上肢有多處瘀傷，造成兩側多根肋骨前後部骨折，成連枷胸狀，容易引起反常呼吸運動，影響呼吸功能致使無效呼吸；另造成肝臟、脾臟裂傷出血，胰臟周圍出血，引起腹腔內積血約750毫升。體表瘀傷並無明顯形狀特徵，僅能研判係鈍物或鈍力施加所造成。研判最後因低血容性休克、呼吸衰竭死亡。死亡原因為「遭他人毆打，引起多處肋骨骨折致連枷胸、肝脾破裂致血腹而死亡」，死亡方式為「他殺」等情，亦有法務部法醫研究所解剖報告書、鑑定報告書、相驗及解剖照片在卷可憑（見107年度偵字第3812號卷第23至29頁、警卷第36至120頁、相字卷第152至226頁），足見被害人之傷勢集中在胸、腹部，此核與被告陳郁龍所述其於案發時係踹踢被害人之胸、腹等部位乙節大致相符。是堪認前述被害人之傷勢，確係於上開時、地遭被告陳郁龍接續多次踹踢所致，被害人並因傷勢過重而於到達上開醫院前即已無心跳，經急救後仍不治死亡，被告陳郁龍依被告蔡來旺指示踹踢被害人之傷害行為，與被害人之死亡結果間，自有相當因果關係。
㈡按共同正犯之成立，祇須具有犯意之聯絡，行為之分擔，既
不問犯罪動機起於何人，亦不必每一階段犯行，均經參與；共同實施犯罪行為之人，在合同意思範圍內，各自分擔犯罪行為之一部，相互利用他人之行為，以達其犯罪之目的者，即應對於全部所發生之結果，共同負責；共同正犯間，非僅就其自己實施之行為負其責任，並在犯意聯絡之範圍內，對於他共同正犯所實施之行為，亦應共同負責；又共同正犯不限於事前有協議，即僅於行為當時有共同犯意之聯絡者亦屬之，且表示之方法，不以明示通謀為必要，即相互間有默示之合致亦無不可（最高法院28年上字第3110號、30年上字第
870號、32年上字第1905號、34年上字第862號、73年台上字第2364號判例意旨參照）。本案被告陳郁龍坦承其係基於傷害之犯意，依被告蔡來旺指示，於前揭時、地接續多次踹踢被害人成傷，被告蔡來旺並全程在旁觀看等情（見原審訴字卷第14至15、66、124頁、第127頁正、反面、第221頁、第227頁反面、本院卷第61、144、186頁），被告蔡來旺復於偵查中自承：只是要教訓被害人而已，因為欠錢要還；只是要讓被害人受傷而已；有向被告陳郁龍表示讓被害人得內傷即可，不要流血等語（見相字卷第120頁），足見被告蔡來旺亦係基於傷害被害人之犯意，指示被告陳郁龍攻擊被害人成傷，以教訓被害人，是堪認被告蔡來旺、陳郁龍就前揭傷害被害人身體之犯行，確有犯意聯絡及行為分擔，揆諸前揭說明，自應同負共同正犯之責。
㈢再按刑法第277條第2項前段規定之傷害致死罪，係對於犯
普通傷害罪致發生死亡結果所規定之加重結果犯，參酌同法第17條規定，以行為人能預見其死亡結果之發生而不預見為要件，此所謂「能預見」，係指客觀情形而言，與行為人本身主觀上有無預見之情形不同。亦即刑法第277條第2項前段之傷害致死罪，係以行為人所實施之普通傷害行為，乃「客觀上能預見」可能發生超越其犯意所生之較重結果即死亡結果，但行為人「主觀上不預見」者為要件；易言之，即加重結果犯係以該行為人對於其行為所生「客觀上有預見可能」之加重結果，於其行為當時事實上因疏忽致「未預見」為要件。良以傷害致人於死罪與傷害罪之刑度相差甚大，不能徒以客觀上可能預見，即科以該罪，必也其主觀上有未預見之過失（如主觀上有預見，且不違背其本意，而仍執意為之，即應對該結果負未必故意之責，而構成殺人罪），始克相當，以符合罪刑相當原則。又共同正犯在犯意聯絡範圍內，就其合同行為，均負全部責任，惟加重結果犯之加重結果，行為人僅有過失，主觀上均未預見，則各共同正犯間就加重結果之發生，無主觀上之犯意，當無犯意聯絡可言，各共同正犯就加重結果應否負責，端視其本身就此加重結果有無過失為斷（最高法院96年度台上字第6924號、99年度台上字第2996號、100年度台上字第1319號、100年度台上字第3062號判決意旨參照）。經查：
⒈被告陳郁龍依被告蔡來旺指示，以前揭手法攻擊被害人，終
至被害人因多處肋骨骨折致連枷胸、肝脾破裂致血腹造成低血容性休克、呼吸衰竭而死亡，此等傷害行為，與被害人死亡結果間，固有相當因果關係，業如前述。惟被告陳郁龍本與被害人並無怨隙，全因被告蔡來旺指示，方為本案踹踢被害人之犯行，被告蔡來旺亦僅指示被告陳郁龍打傷被害人，而無要求被告陳郁龍致被害人於死，此迭據被告陳郁龍於偵查及原審審理時具結證述明確（見相字卷第112頁反面、原審訴字卷第125頁反面），被告蔡來旺亦自承其僅指示被告陳郁龍讓被害人受傷即可，業如前述。且觀諸上開解剖鑑定結果，足見被害人所受外觀可見之傷勢，僅前述體表多處瘀傷，而無肉眼可見之大量外傷出血情形，證人黃書民於原審審理時亦證述：當時見被害人臉腫腫的，沒有看到流血等語（見原審訴字卷第103頁），而被告蔡來旺既係因屢向被害人催討欠款400元未果，方指示被告陳郁龍攻擊被害人，在被告陳郁龍以接續多次踹踢之方式攻擊被害人，而被害人外觀上無任何一望即知顯會危及生命之嚴重傷害、亦無因傷大量流血至體表之情形下，實難認被告蔡來旺、陳郁龍於攻擊被害人之過程中，有何已明知其等所為將導致被害人死亡之結果，而仍執意為之，抑或縱因此造成被害人死亡之結果亦不違背其等之本意。況被告陳郁龍於原審審理時具結證述其在攻擊被害人之過程中，發覺被害人呻吟聲變弱，漸無掙扎、躲避或扭動，乃取水潑向被害人，欲使被害人醒來，斯時被告蔡來旺亦在旁等情（見原審訴字卷第224頁反面），核與原審勘驗上開監視器錄影畫面顯示案發過程大致相符，益徵被告蔡來旺、陳郁龍應無任令被害人發生死亡結果之意，尤難認其等於前述時、地踹踢、教訓被害人之舉，確係出於欲置被害人於死地之殺人犯意而為。是其等主觀上固均應無致被害人於死之故意。
⒉然以一般理性之人立於客觀第三人之立場觀之，被告陳郁龍
於行為時正值25歲之青壯盛年，身高175公分，體重約70餘公斤，此亦據其供述在卷（見原審訴字卷第224頁反面），其以腳踹踢被害人胸、腹部之次數又多達10回（詳如附表所示），過程更長達1個半小時，且人體胸、腹部內有重要臟器，斯時年輕體壯之被告陳郁龍於長時間內接續多次以腳踹踢被害人之胸、腹部，而對被害人身體重要部位累加傷害之結果，已足造成被害人之胸、腹部內多處肋骨骨折、肝脾等重要臟器破裂致血腹而休克死亡之結果發生，此乃一般人依其社會生活經驗客觀上所能預見之常情，由證人黃書民於偵查及原審審理時證述：到場時見被害人躺在地上完全不能動，臉腫腫的，眼睛打開但眼珠不會動，亦無發出聲音，被告陳郁龍拿水潑被害人，被害人也無反應；我離開現場後至羅東火車站遇見劉宜君，有向劉宜君陳述被害人被打之事，劉宜君隨即以公用電話報案等語（見相字卷第138頁反面、原審訴字卷第129頁反面至第130頁、第131頁反面至第132頁），亦足見被告陳郁龍於前述時、地以踹踢方式接續多次攻擊被害人，客觀上顯然已使被害人之身體受有相當程度之傷害，方倒地不起，毫無反應，被告陳郁龍於原審審理時亦具結證稱其將被害人踹倒在地之後，被害人即未再爬起，其在攻擊被害人之過程中，發覺被害人呻吟聲變弱，漸無掙扎、躲避或扭動等情（見原審訴字卷第128頁、第224頁反面），而被告蔡來旺既於斯時亦身處現場並目睹全程經過，客觀上自顯可預見以被告陳郁龍之體型踹踢被害人之力道、次數、時間、致使被害人倒地不起全無反應、身體重要部位累加傷害之結果，恐已有造成被害人之胸、腹部內多處肋骨骨折、肝脾等重要臟器破裂致血腹而休克死亡結果之可能。詎被告蔡來旺、陳郁龍主觀上竟均因被害人並無肉眼可見之大量明顯外傷出血情形，而輕忽上述踹踢行為之嚴重性，疏未注意（主觀上不預見）及此，猶以踹踢方式對被害人施暴，而疊加被害人之傷勢程度，終致生被害人死亡之結果，然客觀上就此非無預見之可能性，揆諸前揭說明，其等就上開傷害行為所生被害人死亡之加重結果，顯有「客觀上能預見」然「主觀上疏未預見」之情，自均應負傷害致死罪責。
⒊被告蔡來旺雖曾辯稱於被告陳郁龍攻擊被害人過程中，曾阻
擋被告陳郁龍一下，要求被告陳郁龍勿太大力，並口頭向被告陳郁龍表示大家都是朋友不要這樣云云（見相字卷第119頁反面至第120頁）。然被告陳郁龍於偵查及原審審理時已具結證稱被告蔡來旺於案發過程中並未制止其攻擊被害人，亦無口頭要求其勿太大力或指示其停止傷害行為等情（見相字卷第112頁反面、原審訴字卷第125頁反面、第126頁反面），證人黃書民亦於偵查及原審審理時明確證述被告陳郁龍踹踢被害人時，被告蔡來旺猶在旁以「人沒有流血不會死」一語鼓吹被告陳郁龍，而未阻止被告陳郁龍踹踢被害人等情（見相字卷第138頁反面、原審訴字卷第130頁反面、第
131頁反面），而原審勘驗上開監視器錄影畫面，亦未見被告蔡來旺有何阻擋或制止被告陳郁龍之舉措，復查無證據足認被告蔡來旺確於過程中口頭要求被告陳郁龍勿太大力並表示大家都是朋友不要這樣等語，從而被告蔡來旺此部分所辯自不足採。
⒋被告蔡來旺雖又辯稱其因有長期酗酒情形，意識不清，而無
預見被害人死亡結果之可能云云。惟由前述被告蔡來旺當時尚能指示被告陳郁龍至上開市場6樓命被害人下樓，俟被害人到場後，又要求被害人償還400元未果，隨即指示被告陳郁龍對被害人施暴等情觀之，已難認被告蔡來旺於案發時客觀上受酒精影響而意識不清。參以證人黃書民於原審審理時證稱：我到場時，見被告蔡來旺、陳郁龍、被害人在場，被害人已躺在地上不能動，我和被告蔡來旺、陳郁龍聊天，被告陳郁龍拿水潑被害人，被害人也沒反應，被告陳郁龍還拉被害人的腳移動身體，被告蔡來旺則在旁觀看，當時被告蔡來旺有喝酒，但沒醉，坐在輪椅上，清醒看著現場狀況，並稱「人沒有流血不會死」等語（見原審訴字卷第129頁至第
130頁反面、第131頁反面），而經原審勘驗上開監視器錄影畫面，亦顯示被告蔡來旺於案發時尚能全程在旁，並於當日凌晨3時13分許被告陳郁龍離開現場後，自行操控輪椅朝被害人躺臥位置移動，並停滯在該處約10餘秒，而後移動進入廁所，約10餘分鐘後又離開廁所，乘坐輪椅在其休息處附近繞行一小圈後返回原處，再坐輪椅朝電梯方向移動離開案發現場等情（詳如附表所示），足見被告蔡來旺於案發時精神狀況良好，並無因飲酒而意識不清之情。尤以其於警詢及偵查中均能清楚陳述案發緣由、過程等節而未曾辯解有何神智不清之情，益證其於原審審理時所辯因長期酗酒而意識不清，在客觀上無法預見被害人死亡結果云云，顯屬臨訟卸責之詞，不足採信。
⒌至被告蔡來旺雖於本院審理時另辯稱因案發於凌晨時分，現
場光線太暗，其又有高度近視，且身坐輪椅行動不便，於被告陳郁龍傷害被害人時，無法隨意走動觀察，而解剖鑑定報告書復記載被害人體表瘀傷並無明顯形狀特徵，故以其身處之客觀環境，是否已達客觀預見可能性之程度，尚有可疑云云。惟其於本院審理時自承其於案發時近視8、900度、所配戴之眼鏡度數亦為8、900度，而可看見同在案發現場之被告陳郁龍及被害人等情（見本院卷第149至150頁），已難認其於案發時客觀上因高度近視而無法查見被害人之狀況。參以案發時亦在場之被告陳郁龍、證人黃書民均能清楚陳述被害人於案發時之客觀情狀，業如前述，足證案發時之現場環境，客觀上並無光線昏暗使人不能預見被害人死亡之情。遑論被告蔡來旺於案發後猶能獨力控制輪椅在現場自由移動，業如前述，更於警詢及偵查中均能清楚陳述案發緣由、過程等節而未曾辯解有何視力不佳、現場光線昏暗或無法隨意走動之情，益徵其於本院審理時所為上開辯解，並不足採。
㈣綜上所述，本案事證明確，被告蔡來旺、陳郁龍犯行均堪認
定，應予依法論科。至被告蔡來旺之辯護人聲請再行勘驗現場監視器錄影畫面（見本院卷第179頁），核無必要，附此敘明。
二、論罪科刑：㈠核被告蔡來旺、陳郁龍所為，均係犯刑法第277條第2項前段之傷害致人於死罪。
㈡被告蔡來旺、陳郁龍就前揭傷害犯行，有犯意聯絡及行為分擔，均為共同正犯。
㈢被告蔡來旺、陳郁龍共同決意推由被告陳郁龍於前揭時、地
多次腳踹被害人之胸、腹部，係基於單一傷害犯意，於密切接近之時間同地為之，侵害同一法益，各行為之獨立性極為薄弱，依一般社會觀念難以強行分開，應視為數個舉動之接續施行，合為包括之一行為予以評價，為接續犯，應僅論以一罪。
㈣被告陳郁龍為中度身心障礙（智能障礙）者，此有其身心障
礙證明在卷可查（見警卷第18頁），經原審囑託臺北榮民總醫院鑑定被告陳郁龍於本案行為時之精神狀態，該院於綜合被告陳郁龍之個人史、疾病史、前案史、鑑定時精神狀態檢查、心理衡鑑等結果，認：被告陳郁龍為26歲單身男性，因本案於107年11月14日至該院接受鑑定。其自幼即被發現學習能力差，對於複雜事物無法舉一反三，僅能透過簡單引導學習，並於國中時因學習、成績欠佳接受第一次智能衡鑑，也因智能不足而免除兵役。根據其父描述，其目前每年需至羅東博愛醫院接受身心鑑定，並領有中度障礙殘障手冊。除此之外，其過去並無任何使用酒精或施用非法物質情形，除於5年前在三軍總醫院治療期間至該次出院後約1個半月間有神智不清、動作口語反應遲鈍外，亦無其他精神科就診紀錄。本次鑑定時之心理衡鑑結果顯示其全智商分數為45分，落於中度智能障礙範圍。此外，其思考趨向簡化應對，遇複雜情境時，應答型態顯固著僵化，應變能力不佳，無法擬定多種解決問題策略，通常依據具體之後果近期可獲得之利益來做判斷，問題解決能力較一般人弱。本案發生時，其應被告蔡來旺之命，已將被害人踢倒在地，缺乏臨場機變能力，見被害人已哀求別再打時，不知應停下討債動作，僅因堅持被害人欠錢，當下仍未返還，而仍繼續踢踹，符合其於本次衡鑑時之作答型態。綜上所述，其本身為一有中度智能障礙，屬其他精神障礙或其他心智缺陷患者，於107年11月14日本案行為時，有因精神障礙或其他心智缺陷，致辨識其行為違法或依其辨識而行為之能力，顯著減低之情形，此有臺北榮民總醫院108年2月1日北總精字第0000000000號函覆精神鑑定報告在卷可參（見原審訴字卷第214至217頁）。該鑑定報告既係綜合被告陳郁龍之生活、病史等，本於專業知識與臨床經驗所為之判斷，無論鑑定機關之資格、論理基礎、鑑定方法及論理過程，以形式及實質而言，均無瑕疵，足認上開鑑定報告之結論可採，被告陳郁龍既於行為時，因精神障礙或其他心智缺陷，致其辨識行為違法或依其辨識而行為之能力，顯著減低，爰依刑法第19條第2項規定減輕其刑。
㈤至刑法第59條酌量減輕其刑之規定，必其犯罪之情狀顯可憫
恕者，認科以法定最低刑度仍嫌過重者，始得為之；而所謂「犯罪之情狀顯可憫恕」，必須犯罪另有特殊之原因與環境等情，而在客觀上足以引起一般同情，認為即予宣告法定最低度刑期猶嫌過重者而言。本案被告陳郁龍僅因被告蔡來旺與被害人間有債務糾紛，為獲取被告蔡來旺應允之報酬200元，即為本案傷害犯行，終至被害人因傷勢過重而死亡，其犯罪所生危害匪淺，惡性非輕，其行為之原因與環境等情，客觀上實無可取足憐之處，而不足以引起一般同情，難認其犯罪之情狀顯可憫恕，其罪行又已有前述減刑事由，於依法減輕其刑後，難認有何情輕法重，在客觀上足以引起一般同情而顯可憫恕之處，自無適用刑法第59條規定酌減其刑之餘地。至其犯罪之動機、目的、智識程度、犯罪後坦承犯行之態度等情，至多僅屬同法第57條所列法定刑內科刑輕重之標準，與犯罪情狀可憫恕之情形殊異，尚難據為同法第59條酌量減輕之理由，其執此請求依同法第59條規定減輕其刑，自不足採。
㈥原審認被告蔡來旺、陳郁龍共同傷害致人於死，罪證明確，
適用刑法第277條第2項前段、第28條、第19條第2項等規定，並審酌被告蔡來旺僅因被害人積欠400元遲未返還，彼此間無深仇大恨，竟指示有中度智能障礙之被告陳郁龍以腳踢踹方式攻擊被害人，不思以理性解決紛爭，率爾暴力相向，致被害人死亡，足認被告蔡來旺、陳郁龍自制力欠佳，法治觀念薄弱，並使被害人家屬因此痛失至親，惡性非輕，且被告蔡來旺僅坦承傷害犯行，自始否認致死情事，將責任推予被告陳郁龍，犯後態度非佳，而被告陳郁龍則坦承犯行，態度尚可，然觀諸被告陳郁龍全程以腳猛踹被害人多達10回，每回數腳至數10腳不等，罔顧被害人哀嚎求饒，且被害人受有多處肋骨骨折致連枷胸、肝脾破裂致血腹等傷勢，亦足見其於死亡前必受極度痛苦，被告蔡來旺、陳郁龍所為實屬殘忍，又均尚未與被害人家屬達成和解，兼衡其等之素行、犯罪所生損害、被告蔡來旺為高職畢業、被告陳郁龍為高工畢業之智識程度、被告蔡來旺離婚、無業、以殘障補助維生、被告陳郁龍前於便當店工作、月入約2萬元、未婚之生活狀況等一切情狀，分別量處被告蔡來旺、陳郁龍有期徒刑8年6月、6年。經核其認事用法尚無違誤，量刑亦屬妥適。
被告蔡來旺上訴意旨略以：因案發於凌晨2時許，現場光線並非明亮，被害人體表瘀傷又無明顯形狀特徵，證人黃書民在場亦無法確認被害人是否仍有生命跡象，兼以被告蔡來旺身坐輪椅行動不便，於被告陳郁龍傷害被害人時，無法隨意走動觀察，故以被告蔡來旺身處之客觀環境，是否達於客觀預見可能性之程度，尚有可疑，依「罪證有疑利於被告」原則，僅能認定被告蔡來旺犯刑法第277條第1項之傷害罪云云，暨被告陳郁龍上訴意旨略以：被告陳郁龍始終對傷害致死犯罪事實坦承不諱，犯後態度良好，又為中度智能障礙者，遭人利用其智能缺陷而犯本案，請依刑法第59條規定酌減其刑云云，指摘原判決不當，均無可採，業經本院敘明理由如前，其等上訴均屬無理由，應予駁回。
據上論斷，應依刑事訴訟法第368條，判決如主文。
本案經檢察官戴文亮到庭執行職務。
中華民國108年7月16日
刑事第十六庭審判長法官葉騰瑞
法官莊明彰法官陳芃宇以上正本證明與原本無異。
如不服本判決，應於收受送達後10日內向本院提出上訴書狀，其未敘述上訴之理由者並得於提起上訴後10日內向本院補提理由書（均須按他造當事人之人數附繕本）「切勿逕送上級法院」。
書記官李佳芬中華民國108年7月24日附錄：本案論罪科刑法條中華民國刑法第277條第2項犯前項之罪，因而致人於死者，處無期徒刑或7年以上有期徒刑；致重傷者，處3年以上10年以下有期徒刑。
附表：
┌───┬─────┬─────────┬─────────────────────┐│編號│檔案長度│勘驗範圍│勘驗結果││││（監視器顯示時間）││├───┼─────┼─────────┼─────────────────────┤│檔案一│19分50秒│01:04:31至01:06:16│〈01:04:31〉陳郁龍第一次出現，騎乘腳踏車自││││（計1分45秒）│電梯方向騎向畫面左上角之蔡來旺│││││休息處。│││││〈01:06:16〉陳郁龍步行走向電梯，第一次離開│││││。│├───┼─────┼─────────┼─────────────────────┤│檔案二│19分50秒│01:13:00至01:27:17│〈01:13:00〉陳郁龍第二次出現，自電梯方向走││││（計14分17秒）│向蔡來旺休息處。│││││〈01:14:12〉方信堅出現，自電梯方向走向蔡來│││││旺休息處。│││││〈01:25:20至01:27:17〉│││││陳郁龍第一次毆打方信堅，方信堅│││││倒地，陳郁龍持續以腳踢方式毆打│││││方信堅，直至檔案結束仍持續毆打│││││。│├───┼─────┼─────────┼─────────────────────┤│檔案三│19分50秒│01:27:18至01:43:07│〈01:27:18〉（接續檔案二）陳郁龍持續以腳踢││││（計15分49秒）│方式毆打方信堅。│││││〈01:28:39〉陳郁龍走進廁所。│││││〈01:30:00〉陳郁龍從廁所走出來。│││││〈01:30:09〉方信堅從廁所走出來。│││││〈01:30:50至01:35:54〉│││││陳郁龍第二次以腳踢方式毆打方信│││││堅胸部及上半身，方信堅倒地，陳│││││郁龍斷斷續續以腳踢方式毆打方信│││││堅。│││││〈01:35:55〉陳郁龍將上衣脫掉後，走回蔡來旺│││││身旁。│││││〈01:38:01〉陳郁龍第三次以腳踢方式毆打方信│││││堅，方信堅倒地，陳郁龍持續以腳│││││踢方式毆打方信堅。│││││〈01:40:05〉陳郁龍走進廁所。│││││〈01:40:43〉陳郁龍第一次拿水潑方信堅。│││││〈01:41:08〉陳郁龍第二次拿水潑方信堅。│││││〈01:41:50〉陳郁龍第三次拿水潑方信堅。│││││〈01:43:07〉陳郁龍第四次拿水潑方信堅。│├───┼─────┼─────────┼─────────────────────┤│檔案四│19分50秒│01:54:12至02:06:10│〈01:54:12〉陳郁龍走向A電梯，第二次離開。││││（計11分58秒）│〈01:56:02〉陳郁龍第三次出現，自電梯方向走│││││向蔡來旺休息處。│││││〈02:03:00至02:05:31〉│││││陳郁龍第四次毆打方信堅，當時方│││││信堅已躺在地上，陳郁龍斷斷續續│││││以腳踢方式毆打方信堅。│││││〈02:05:31〉陳郁龍毆打過程中，將躺在地上的│││││方信堅拖行數公尺，復繼續以腳踢│││││方式猛力踹方信堅上半身多次。│││││〈02:06:10〉陳郁龍走回蔡來旺身旁。│├───┼─────┼─────────┼─────────────────────┤│檔案五│19分50秒│02:07:32至02:21:19│〈02:07:32至02:10:23〉││││（計13分47秒）│陳郁龍第五次毆打方信堅，當時方│││││信堅仍躺在地上，陳郁龍持續以腳│││││踢方式毆打方信堅。│││││〈02:10:23〉陳郁龍毆打過程中，將躺在地上的│││││方信堅拖行數公尺，復持續以腳踢│││││方式毆打方信堅。│││││〈02:10:40〉陳郁龍走回蔡來旺身旁。│││││〈02:12:52至02:16:17〉│││││陳郁龍第六次毆打方信堅，當時方│││││信堅仍躺在地上，陳郁龍持續以腳│││││踢方式毆打方信堅。│││││〈02:16:17〉陳郁龍走回蔡來旺身旁。│││││〈02:17:23至02:18:14〉│││││陳郁龍第七次毆打方信堅，當時方│││││信堅仍躺在地上，陳郁龍持續以腳│││││踢方式毆打方信堅。│││││〈02:18:14〉陳郁龍走回蔡來旺身旁。│││││〈02:18:46至02:21:19〉│││││陳郁龍第八次毆打方信堅，當時方│││││信堅仍躺在地上，陳郁龍持續以腳│││││踢方式毆打方信堅。│││││〈02:21:19〉陳郁龍走回蔡來旺身旁。│├───┼─────┼─────────┼─────────────────────┤│檔案六│19分50秒│02:27:48至02:29:42│〈02:27:48至02:29:21〉││││（計1分54秒）│陳郁龍將躺在地上的方信堅拖行數│││││公尺，接著第九次毆打方信堅，並│││││持續以腳踢方式毆打方信堅。│││││〈02:29:21〉陳郁龍走回蔡來旺身旁。│││││〈02:29:42〉黃書民自畫面右上方出現，走向蔡│││││來旺休息處。│├───┼─────┼─────────┼─────────────────────┤│檔案七│19分50秒│02:53:50至03:03:32│〈02:53:50〉陳郁龍走至躺在地上的方信堅身旁││││（計9分42秒）│察看。│││││〈02:55:38〉陳郁龍拿水潑方信堅，不斷察看其│││││狀況。│││││〈03:02:15〉陳郁龍先以腳踢方信堅三、四下，│││││再將方信堅拖行靠近蔡來旺位置，│││││並蹲下持續察看。│││││〈03:03:30〉黃書民走向A電梯離開。│├───┼─────┼─────────┼─────────────────────┤│檔案八│19分50秒│03:07:22至03:16:44│〈03:07:22〉陳郁龍將躺在地上的方信堅拖行數││││（計9分22秒）│公尺，並走回蔡來旺身旁。│││││〈03:13:21〉陳郁龍騎乘腳踏車往電梯方向，第│││││三次離開。│││││〈03:16:10〉蔡來旺移動輪椅朝著方信堅躺臥位│││││置移動，並停滯在該處約10餘秒。│││││〈03:16:44〉蔡來旺移動進入廁所。│├───┼─────┼─────────┼─────────────────────┤│檔案九│19分50秒│03:29:24至03:32:29│〈03:29:24〉蔡來旺從廁所出來。││││（計3分5秒）│〈03:30:00〉蔡來旺坐輪椅在其休息處附近繞行│││││一小圈後，回到原處。│││││〈03:32:29〉蔡來旺坐輪椅朝向A電梯，首次離│││││開現場（之前均無蔡來旺離開現場│││││的畫面）。│├───┼─────┼─────────┼─────────────────────┤│檔案十│30分│3:36:09至3:36:52│〈3:36:09〉蔡來旺進入A電梯。││││（計43秒）│〈3:36:53〉蔡來旺離開A電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