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字號： 臺灣 高等法院臺南分院104年上易字第474號刑事判決
裁判日期：民國104年09月29日
裁判案由：侮辱
臺灣高等法院臺南分院刑事判決104年度上易字第474號上訴人即被告 陳健強 上列上訴人因公然侮辱案件，不服臺灣臺南地方法院104年度易字第189號中華民國104年6月30日第一審判決（聲請簡易判決處刑書案號：臺灣臺南地方法院檢察署103年度偵字第11519號），提起上訴，本院判決如下：
主文原判決撤銷。
甲○○無罪。
理由
一、公訴意旨略以：被告甲○○之子 陳煥丞 在臺南市○區○○○路0段000號「○○加油站」任職加油員，告訴人乙○○為該加油站之組長。民國103年6月7日23時30分許，在上開加油站內，因被告甲○○不滿該加油站幹部要求陳煥丞須自費補貼當天短收之款項，而報警處理。警方到場前，被告甲○○眼見乙○○將下班離開現場，竟於上述不特定多數人均可共見共聞之狀態，對乙○○辱稱「你他媽的給我走走看」等語，足以貶損乙○○在社會上之人格及聲譽地位，致生損害其名譽。檢察官因認被告犯刑法第309條第1項之公然侮辱罪嫌。
二、法則：㈠犯罪事實應依證據認定之，無證據不得認定犯罪事實，刑事
訴訟法第154條第2項定有明文。而事實之認定，應憑證據，如未能發現相當證據，或證據不足以證明，自不能以推測或擬制之方法，為裁判基礎；另認定犯罪事實所憑之證據，雖不以直接證據為限，間接證據亦包括在內，然而無論直接證據或間接證據，其為訴訟上之證明，須於通常一般之人均不致有所懷疑，而得確信其為真實之程度者，始得據為有罪之認定，倘其證明尚未達到此一程度，而有合理之懷疑存在而無從使事實審法院得有罪之確信時，即應由法院為諭知被告無罪之判決（最高法院40年臺上字第86號、76年臺上字第4986號判例意旨可資參照）。
㈡刑法第309條第1項所定之公然侮辱罪，其構成要件須有「
公然」及「侮辱人」；其中「侮辱人」係指以粗鄙之言語、舉動、文字、圖畫等，對他人予以侮謾、辱罵，足以減損或貶抑他人在社會上客觀存在之人格或地位，始足當之，故本罪係以保護個人經營社會群體生活之人格評價作為目的。從而，是否構成「侮辱人」之判斷，除應注意行為人與被害人之性別、年齡、職業等個人條件外，尤應著重行為人與被害人間之關係、行為時之客觀情狀、行為地之方言或語言使用習慣等事項，依社會一般人對於語言使用之認知，進行客觀之綜合評價，不宜僅著眼於特定之用語文字，即率爾論斷。抑且，個人之名譽究有無受到減損或貶抑，更非單依被害人主觀上之感情為斷，亦即縱行為人所為已傷及被害人主觀上之情感，惟客觀上對於被害人之客觀評價並無影響時，仍非屬本罪所規範處罰之範圍。又刑罰係對人民最嚴峻之處罰，可剝奪人民之生命、身體、自由、財產，自不宜輕易為之，故學理上有所謂「刑法的最後手段性」、「刑法的謙抑性格」之說。且刑法係適用於一般大眾，而不僅是適用於「高雅的上流階級」，判斷語言、文字使用的妥當性，是否構成侮辱罪，應依一般人的使用習慣為準，否則一般人常用之俗俚之語，用以應答，卻被繩之以刑罰，恐一般人民動則得咎，實有違「刑法的最後手段性」。另公然侮辱罪中所謂「侮辱」，係指直接對人詈罵、嘲笑或其他表示足以貶損他人評價之意思。至其是否屬足以貶損他人評價之侮辱行為，應參酌行為人之動機、目的、智識程度、慣用之語言、當時所受之刺激、所為之用語、語氣、內容及連接之前後文句統觀之，非得以擷取隻言片語而斷章取義。倘行為人僅係基於一時氣憤所為粗俗不雅或不適當之言語，非意在侮辱，且對他人在社會上人格之評價並未產生減損者，即難遽以公然侮辱罪相繩（臺灣高等法院104年度上易字第1450號判決、104年度上易字第1240號判決、104年度上易字第1143號判決之見解，本院贊同）。
三、爭點：檢察官認被告涉犯上述罪嫌，無非以告訴人乙○○之指訴筆錄、當庭繪製之現場圖、證人 楊玉婷 之證述筆錄、警方之受理各類案件記錄表、被告之供述筆錄等為證。被告否認有公然侮辱之犯行，辯稱其僅講「你給我走走看」，並未講「你他媽的給我走走看」，縱然有講，也是對現行犯欲離去的喝止，保護自身權益，行公共之義使○○加油站受法律規範，其子陳煥丞不再受害，不致令警方查詢無門，因其子陳煥丞遭受欺負委屈，其護子心切，情緒發洩，絕無故意侮辱的意思。是以，本案之爭點在於：㈠被告有無於案發時點對告訴人口出「你他媽的給我走走看」；㈡被告若口出此言，文句中夾雜「他媽的」3字，是否帶有主客觀貶抑人格評價之侮辱含意或犯意。
四、本院之判斷：㈠被告為職業軍人退伍，在軍校學習、在部隊帶兵、當參謀、
當主管，軍旅生涯14年多，其獨子陳煥丞於案發時未滿20歲，被告非常疼陳煥丞，很想接近、了解、隨機教育陳煥丞，怕陳煥丞被人欺負，陳煥丞為大學生，在○○加油站○○站擔任加油員（工讀生），被告幾乎每日載陳煥丞往返加油站上下班。本來陳煥丞擔任洗車工作，因工作較累，被告要求○○站組長乙○○將陳煥丞改成加油工作，偶爾會向乙○○或楊玉婷詢問陳煥丞的工作情況。於103年6月7日晚上，陳煥丞因負責加油站收銀工作，副組長楊玉婷結帳時，發現陳煥丞身上島包內的錢短少新臺幣（下同）200元，依工作場所慣例，陳煥丞應負責補足差額，被告當晚約11點至○○站接陳煥丞下班時，陳煥丞告知此事，被告上○○站2樓結帳之辦公處所了解此事，提出質疑，表示若要付200元，公司應開給收據憑證，乙○○拒絕開收據，被告懷疑款項可能遭竊取或侵占，遂表示要報警處理，查明原因，並下樓打電話報警，乙○○、楊玉婷下樓，乙○○打電話給站長告知此事，站長表示下班了即可回去，乙○○遂告知被告下班要離開了，被告認為應該要等警察來才能走，見乙○○走近停放的車輛，大聲向乙○○稱：「你他媽的給我走走看」，乙○○聽聞後，心裡不舒服，折返過來，表示要對被告提告，吵了起來，斯時警察正好下車過來，乙○○向警表示對被告提出公然侮辱之告訴，警察詢問有無證人，楊玉婷則在場表示其有聽聞，願意當證人，乙○○、楊玉婷、被告與警方返回東門派出所製作筆錄。以上各情，有乙○○、楊玉婷及被告之警詢、偵訊、及原審之筆錄可參，另有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臺南市榮民服務處104年3月10日南市服字第0000000000號函可佐。
㈡被告雖否認該句話語中夾雜「他媽的」3字，然此為證人乙
○○、楊玉婷所證一致，互核相符，且楊玉婷離被告1、2公尺、乙○○離被告約10公尺，距離不遠，被告口出此語時，情緒較為激動，乙○○、楊玉婷確實要一起下班離開加油站，此均為乙○○、楊玉婷證稱屬實。被告亦一再供稱乙○○、楊玉婷因帳目不清，害其小孩賠錢，是竊盜或侵占之現行犯，故應俟警方到場，陪同調查才能離開，不能先走；另供稱乙○○執意要走，其態度可能比較嚴厲些。可見被告眼見乙○○走到停車位置欲行離去，情急下喊出此語，警告乙○○不能走，應符被告之本意。參諸乙○○聽聞後即折返表示欲提告，警方一到場亦向警員同此表示，且楊玉婷當時離被告更近，益徵被告口出上言為真。此外，於原審，法官問被告有無說上開話語，被告供稱：我也沒有很確定，乙○○說我公然侮辱他時，我一直問他我到底罵你甚麼，他一直沒回答。法官再度訊問被告會不會講這句話（他媽的），被告供稱：我在軍中待很久，帶兵、帶兄弟，我也有可能是會有，因為軍中各式各樣的人都有，所以我遇到講不通的人，有時候也會講，除非是修養非常好的人不會講「他媽的」，一般男女應該都會講。被告於本院亦一再指摘檢察官、法官的不是，最末告訴法官：不禮貌的地方請包涵，軍人就是這樣，直腸子。由上足明，被告因受過去的環境薰陶，個性較為直率衝動，其亦自認在案發時空環境下，以其背景、經驗，是會脫口而出「他媽的」。是以，被告質疑乙○○與楊玉婷乃組長、副組長關係，乙○○在場要楊玉婷配合作證云云，尚不足採。被告辯解其話語中未夾雜「他媽的」3字，礙難採信。
㈢「他媽的」3字，通常是詈詞（罵人的話），在一般語境裡
，是藉以表示怨恨、憤怒、驚詫等情緒的一種口頭禪。中國作家 魯迅 在《墳‧論『他媽的』》一文中，即指：「無論是誰，只要在中國過活，便總得常聽到『他媽的』或其相類的口頭禪。」在臺灣的外省男性，特別是軍隊出身者，大多數均有不經意地口出此語的情形。正因為是種口頭禪，言者經常不自覺地表達出來，事後若要細究言談過程中有夾雜此3個字，也常難以反思辨覺。於表達憤怒、驚詫情緒時，此3字雖顯不雅，略帶輕蔑的意味，但字眼中卻無指涉性齷齪、或其他粗鄙不堪等貶抑他人名譽感情或中傷人格評價之語意。因其為口頭禪的一種，語氣上多僅止於表達主觀的內在情緒，尚難認係出於惡意的攻擊、貶抑他人人格之意念。聽者主觀上或許意識到名譽情感受傷，但大多數情況，是對言者憤怒情緒所發出決斷式語氣的不悅。
㈣回到本案的情境，被告之所以對告訴人喊「你他媽的給我走
走看」，乃在於被告護子心切，認為乙○○要弱勢的陳煥丞賠錢，卻不開立付款憑證，因而懷疑其中有犯罪行為，侵害陳煥丞之法益，故報警處理，欲揪出不法者，乙○○獲站長指示可以離開，在被告眼裡，乙○○在警方即將到來之前，急著要走，應係在閃避責任，更加深其心中之疑慮與不滿，衡諸其長期在部隊服務之背景、遇講不通的人會口出此語的經驗，被告見狀立即口出上言，應係發洩不滿的命令式語彙，目的是要乙○○不能就這樣離開，因而在「給我走走看」之內，夾雜著「他媽的」3字。被告事後也不自覺講過這3個字，僅表達有可能講過，可認這3個字係被告在情急下加重語氣的口頭禪無誤。從而，被告的上開話語，並無貶抑告訴人人格地位之故意，上開話語對告訴人在社會上的人格評價，客觀上亦無受損之虞。相反地，被告使用上開言語，反而需承受修養不佳之社會負評。
㈤從而，本案經衡諸被告上述語意於社會上一般的看法，及被
告之動機、目的、行為時所受之刺激、所用語句、語氣、內容，並被告長期所處之環境、背景、所慣行使用之口頭禪，及其所認知社會對此一口頭禪的容許程度，被告口出上述語言，應無貶抑告訴人人格的主觀意念，客觀上告訴人人格的社會評價，也不會因之減損。本案是否合致於公然侮辱罪，容有高度合理懷疑。是因不能證明被告犯罪，應為被告無罪之諭知。
五、撤銷改判之理由㈠原判決認被告犯罪事證明確，因予論罪科刑，固非無見，然
原判決似僅由告訴人主觀的名譽感情出發，強調語言的貶抑人格作用，對上述語意的社會評價、本案發生之客觀情境、被告主觀意思及其語境，並告訴人客觀上社會人格地位是否因此受損，未詳予著墨，即為被告有罪之判決，容有誤會。㈡被告上訴指其未說過「你他媽的給我走走看」云云，固不足
採，惟原判決有如上違誤之處，尚無可維持，本案被告上訴指應為無罪判決，為有理由，自應予撤銷改判，並為被告無罪之諭知。
六、應適用之法律依刑事訴訟法第369條第1項前段、第364條、第301條第
1項前段，作成本判決。中華民國104年9月29日
刑事第二庭審判長法官陳顯榮
法官陳連發法官侯廷昌以上正本證明與原本無異。
不得上訴。
書記官翁心欣中華民國104年9月29日